原始佛教与大乘的差异
分文不取
咒语非佛说
正法之流变

「不杀生」与「不受用鱼、肉」的古今观

乌帕沙玛 比丘

佛陀生于公元前约六世纪,时当印度「奥义书」思潮的晚期,当时印度除了传统的婆罗门教以外,主要就是以尼干子.若提子(耆那教)、阿夷多.翅舍钦婆罗(顺世论)、浮陀.迦旃延(七要素论)、富兰那.迦叶(顺欲论)、末迦黎.拘舍罗(决定论)、散惹耶.毗罗梨子(怀疑论)为宗教哲思的代表,而这一教五派就是为佛陀呵为六师外道者。

六师中为人称为「大雄」的尼干子.若提子,出生的时间稍早于佛陀而与佛同世,他强调禅定与极严苛的苦行,身不着一物,甚至连钵都不用,仅用双手受取食物的布施,并且严格的提倡「不杀生」,主张「不食用鱼、肉」,他的思想盛行于印度各地且传袭至今,并为后世称为「耆那教」。佛世时在印度第一强国的摩揭国的首都王舍城中,由于尼干子.若提子的主张广受君民的信受与欢迎,所以当不支持阿阇世弒父篡位的佛陀,后来为阿阇世支持的提婆达多所反对时,提婆达多即以广受王舍城人信仰的尼干子.若提子的主张─—不食用鱼、肉,来提高自己在王舍城的声望以获取支持,并藉此贬低与打击佛陀的名声,以争取佛教的领导权,最后甚至不惜暗杀佛陀,这就是佛史上有名的「提婆达多毁佛」事件。

由于佛陀的教导着重于息止执取五蕴的智慧,以及离欲、慈悲的正行,并不认为可以由受用食物的种类来决定身心的净化与解脱,所以,佛陀不仅反对过于严苛的苦行,也不以为「不食用鱼、肉」可获致圣果。因此,当提婆达多提出如尼干子.若提子的「不食用鱼、肉」的主张时,即受到佛陀的拒绝与呵责,而佛世时的僧伽也不拒绝鱼、肉的供养。

然而,由于古代的印度社会,基本上是半农半牧的经济形态,商业经济活动并不如现代发达,也未有分工极细的现代产业结构,所以大多数的人是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在这种社会结构下,绝大多数的血肉之食,是从人们取自本身所豢养的动物身上,即所谓自养、自杀、自食,或是从猎杀野生动物中得到,但多数也是自猎、自食,只有少数是为了经商营利,才从事养杀或猎杀的行业,并且杀生的工作也多半是由旃陀罗阶级所担任。所以,佛陀与出家的弟子们,虽是托钵受施,不禁鱼、肉的供养,但若是见杀、闻杀、为我杀者,也是不受施的。这就是菩提正道在于远离杀生恶行,并不在是否受食鱼、肉。

此外,在不见杀、闻杀、为己杀的前提下,僧伽虽可食用鱼、肉,但 佛陀却制「不杀害生命」与「不可任意砍伐草木」的戒律,「不杀生」是强调慈悲的重要,「不可任意砍伐草木」是说人为了生活虽可合理的取用草木,但基于尊重众多依附草木生存的生命,所以不可任意的取用与破坏草木,若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这就是「环保」的精神了。此外,由于在印度传统信仰中,草木丛林一向是被视为鬼神的聚落(为先民时代泛灵信仰的遗绪),所以这也表示了 佛陀尊重良善的传统民俗信仰,避免与善良风俗对立的态度。在现代的生物科学里,生物是依照不同的属性区分为动物、植物、细菌三大类,当中为佛陀所禁杀的主要是动物类,并不是植物与细菌类,所以人为了生存的需要而取用蔬果与消灭病毒,是不能以违犯「不杀生」来看待。因此,依「不杀生」的精神来看,若将杀生、取用血肉来模拟摘取、受用果蔬的行为,是不妥当的模拟法,这会模糊了「不杀生」的真义。因此,「不食用鱼、肉」虽不能决定圣道的证得,但契合于慈悲的「不杀生」,却是必须坚持的正行。

在今日分工精细的工商业社会里,几乎所有的经济活动都是为了消费者的需求而作,并且大多是由消费取向来决定「生产的形态与规模」的产销结构,尤其是肉品市场。不论是远洋渔捞、近海养殖或畜牧禽畜,无不是为消费者及食用者所养、所猎、所杀。人们在店头的肉品市场及餐馆上,或许闻不到也见不到杀生,也不是为了特定的某人而杀,但所有被宰杀的动物确实是为买者或食用者而杀,所以在现代的经济形态下,所谓「不为我杀」的血肉是极难获得。

更深入的看,在供需协调、产销分工的工商经济活动里,从原料的取得、生产制造的加工、货品的包装与运输、销售的广告、人事与场地成本,到所有环节中的必然损耗与保险费用,以及所有参与产销分工者的利润,最后都是由消费者当然的承担。消费者不仅了负担了整个经济活动的多数或全部成本,也由消费者决定产品的兴衰与市场的所在,这是现代工商社会的常态。由于消费是为了使用,所以消费者及使用者就成为整个产销活动的真正主导者。简单的说,在现代工商经济的结构里,肉品市场所包含的蓄养、捕捞、宰杀、分装、冷藏、运输、广告、管理、销售,当中所有环节的一切成本与利润,都是由消费者负担,也是由消费者支持与刺激整个产销市场的运作,所以肉品市场的消费者与食用者,就是决定整个肉品市场的主导者,而「杀生」就在其中。因此,肉品的消费者及受用者,必须正视自己的作为,更需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由于佛陀的戒律并未禁止食用鱼、肉,加上提婆达多毁佛的影响,同时也有很多的人认为「素食」有助于正道,所以学习原始佛法者往往将「不受用鱼、肉」者,视同外道般的讪笑及轻视,也不以为需要远离鱼、肉的受用,因而忽略了时空背景的差异与戒律的精神。近几年来,台湾修学原始佛法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许多人甚至远赴泰国、缅甸、斯里兰卡修行、出家,也有许多南传的法师来台湾弘法,这是相当正面的现像。但是,南传佛教中「食用鱼、肉」的传统作法,却常常让台湾的法师与佛教信众大为反对与轻视,即使是只受到儒家思想熏陶的一般社会大众,也无法接受「食用鱼、肉」与慈悲心划上等号的说法,加上南传佛教向来为北传佛教误解是「自利的小乘」,所以「食用鱼、肉」只有增加不必要的误解与弘法的障碍而已。更有甚者,甚至故意主动的强调「食用鱼、肉」无妨,请信徒供养鱼、肉,或故意向屠户肉肆化食,徒惹社会的争议与信众的疑虑、不快。试想在台湾的佛教中,有几个佛教徒会认为像牛、羊般的「素食」有助于解脱?难道不是围绕在「爱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的慈悲心吗?这不仅是汉传佛教社会的信仰,也是儒家社会的良好文化,更已成为一种华人社会的风俗民情。这如果不违反也不模糊「不杀生」的精神,有必要刻意去挑起无谓的论争与对立吗?这在提升台湾民众对于原始佛法的信受与接纳上,会更有帮助吗?何况在现代的工商社会,「受用鱼、肉」真的符合不杀生的作为与精神吗?曾听许多修学原始佛法的法友说:「南传很难传」。试想如果已经知道难传了,不就更加的需要深刻的省思吗?

处在现代的工商社会,若欲落实「不杀生」的慈悲正行,而采行「不受用鱼、肉」者,绝不是提倡「素食」有助于体现圣道,也不是认为「不受用鱼、肉」可得到清净、可速证菩提,应该是为了「不杀生」而不受用鱼、肉。这有如现代环保团体提倡不穿皮草、不赞成为了取用鱼翅而严重破坏海洋生态一样,重点在提倡尊重生命的崇高道德,拒绝不当的杀生恶行。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只是为了个人健康的因素而不吃鱼、肉,则并不契入「不杀生」的精神,也不见得会因此而增长慈悲心,所以抱持这种心态的人,才可以说是真正的「素食」主义者。

若审视时代与环境的变迁,现代的原始佛法行者当能明白「不违于正道且合于当代」的重要,即可不离戒律的原意而持守净戒,此则有益于佛法的阐扬与流布。因此,现代原始佛法的修学者应当不食用杀生所得的鱼、肉,这不是提倡「不食鱼、肉」、「素食」可获致清净、解脱,而是禁止、远离杀生的现代面貌。这样的人虽不受用鱼、肉,但不是吃素,虽不是素食者,却不受用鱼、肉,如此「非素食却不肉食,不肉食而非素食」的行径,就是为了落实「不杀生」的现代作法。

受食鱼、肉者是否断大慈种?

Bhikkhu Vupasama乌帕沙玛比丘 着

目前南传上座部佛教与北传菩萨道思想的差别,不仅在法源与信奉的经典上有所不同,两者对于 佛陀、正觉、生死、涅盘、慈悲与修证道次第的观点也是南辕北辙。除了思想上的差异以外,就现今南传上座部佛教与汉传菩萨道的饮食观而言,上座部佛教在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的原则下,不拘鱼、肉、与五辛的饮食态度也绝然不同于重视「不食鱼、肉、及不食五辛」的汉传菩萨道。这些认知与行为的差异,造成双方极大的分隔与疏离,但为双方所共同礼敬的 释迦佛陀,却又将彼此的注意力拉在一起,使得南传上座部佛教与汉传佛教、藏传佛教并陈的现代台湾,激起了佛教思想与信仰上的波澜,而佛法流传史上的新序幕也依此而展开。

在共同仰敬 释迦佛陀的氛围底下,思想与信仰上的差异,虽造成南传上座部佛教与菩萨道系教派的分隔与疏离,但教义上的分歧毕竟不是广大的一般信众或粗识法义的学法者所能厘清与了解,应该还能在「朦胧」中维持着各说各话、各信各法的平和。然而,饮食主张上的差别,不仅让一般的人可以一目了然,更牵扯出「不食鱼、肉是否为佛说?」与「食肉者断大慈种」的争论,而这些议题不仅涉及双方的基本教义与信仰价值,同时也挑动了一般信众所能理解与重视的敏感神经。

关于「不食鱼、肉是否为佛说?」的问题,过去已于〈不食鱼、肉与不杀生的古今观〉中提供了个人的了解,而本文的内容是就汉传菩萨道所主张的「食肉者断大慈种」,提供个人所知的法义与认识。端此抛砖引玉,俾使诸方贤友能以更确当与深入的观点,扶助佛教的发展。

一、不应以行为主义作论断

「不食鱼、肉有助于解脱生死」的主张,原出于印度古典奥义书学派当中的耆那教,后来为了争取僧团领导权的提婆达多也曾支持过,但都为释迦佛陀所不许,因为 释迦佛陀认为唯有从因缘法中明见「老病死苦的集起与灭尽之道」,才是通达解脱的唯一途径。所以,即使是为了不杀生而「不受食鱼、肉」,也还是端正的善行而已,这虽有遵行的价值,并可获致远离怖畏与不堕落的善果,但却无法决定正觉与解脱的证得。将不食鱼、肉视为清净行,更是一种超越「解脱生、老病死」的「大慈行」,却在出于部派佛教之后的菩萨道中被广泛的重视与提倡。(见菩萨道所传之文殊师利问经,象龟经,大云经,指鬘经,楞伽经,大般涅盘经)

「食肉者断大慈种」一语,出于北传菩萨道所传《大般涅盘经》中「如来性品」、「四相品」(见大正藏第12册386页上、626页上)。这种说法明显的是将「不拘鱼、肉」的部派佛教修行者──以阿罗汉为典范的行者,视为视为无有「大慈心」的一群人,并藉饮食主张与修证层次连结在一起的论述法,一面打击传统的部派佛教,一面可简易的把通俗的信众从传统佛教中割截出来。这不仅是宗教教义上的分歧而已,更是新出的菩萨道在与传统佛教竞争时,所可采用的一种简单而有力的利器。但是,食肉者真的断大慈种吗?

若要了解一个人的行为是否妥善,不是只以行为的动机作为标准就够了,也不是以过程或目的是否合宜、合度来断定,更不是依照结果来论善恶、成败,而任何一种「妥善」的认定,也要看是从甚么样的角度与层次来看,并未有绝对的标准。同样的,若要评断一个人是否心地良善,也很难从单一的作为中来确定,如一个公务人员即使在职务的层面收受贿赂,但却可能是孝子、良夫、慈父与重信义的朋友,也可能是在慈善公益上乐善好施,在信仰上虔诚恭敬的人,当然这不是说贪污是可以接受的作法。因此,忽略「食肉」的动机、过程与目的,也不问「食肉者」所处的环境与认知水平,只从「食肉」的行为就认定「食肉者断大慈心」的想法,似乎不免于武断与偏见了。毕竟「食肉者」不一定没有大慈心,如当年的 佛陀就是个只禁杀生,不禁「食肉」的人,但见杀、闻杀、为己杀的肉是不受用。所以,若纯以行为主义来认定人心的慈悲与善恶,终究不是确当的观点及作法。

二、何谓「大慈」

佛陀的教育不仅重视「正见五蕴无常」的智慧,也强调依于明见无常的智慧,进而断除对五蕴的贪爱及「见五蕴是我、我所」的妄取,并在息止对五蕴贪爱与妄取下,不于五蕴起我想、人想、众生想、寿命想。如此则开展出无有「我」与「众生」作欲求上的竞逐及对立的心怀,也断除因欲求不遂所引起的瞋怨与仇恨,而得以开展出无贪、无怨、无嫉、无瞋、不害的心怀,而这种心怀就是「心与慈俱、广大无量」。「无量」的真实意思,并不是慈心所对待的众生,在「数量」上是多到不可计数,所以称为无量。若就 佛陀所说的法而言,这种以不可数尽的众生为慈心所对待的对象,即有着认知与情欲上的盲点。(见《杂阿含经》4、256、44、266、306、743经;《相应部》蕴相应113-115、8、99经、觉支相应54经)

从认知的盲点来看,有情身心就是五蕴,而 佛陀又将五蕴称为「世间」,所以说世间是因缘生、无常、危脆败坏法,是苦法,若是明白五蕴为因缘生、无常、败坏、苦,就能不贪爱、妄取五蕴了。如此既离于五蕴是我、我所的妄见,也离于众生见、寿命见、忌讳吉庆见等凡俗见,所以能不于世间起有边、无边、有边无边、非有边无边等四种倒见。换句话说,这也就是不见众生有尽、无尽、有尽无尽、非有尽无尽。因此,若是以不可尽数的有情众生为慈心所缘的对象,并以此而称为「慈无量心」,显然是依着不见因缘法、不知五蕴无常、贪爱五蕴、妄取五蕴是我、我所的无明妄取,来思惟计量「有量」与「无量」的意涵,而这就是 佛陀所说的无益思惟了。如果是抱持「众生界不可尽数」的妄想,那么难免会有度无量无边众生的思惟了,如此一来,以利益无量众生为念的心境,自然就被视为「大慈心」的显露。(见《杂阿含经》231、233、296、1307、408、965、968、306经;《相应部》六处相应82、84经、因缘相应20经、天子相应26经、谛相应8经、《增支部》「十集」95、93经)

「无量」的真义,应该是从因缘生、无常的正见中,不于五蕴生贪爱,不于五蕴生贪爱者则不妄想、臆取五蕴是我、我所,因而离于「有我」与「有人、众生」的执见,既然不有我、人、众生的妄想,则当于众生界不起有边、无边等分别、妄取,而说无有「量」可计、可度,所以众生既不是「可以量尽」,也不是多到「不可计量」了。因此,佛陀既不说「度何等众生」,也不说当「誓愿」度无量无边众生,所谓「誓愿愿度无量无边的众生」是后起的菩萨道所提倡的思想, 佛陀所教导的应是即于此时、即于此处,以智慧与慈心为当前的人说:「老病死、老病死集、老病死灭、老病死灭尽道迹」,令人得于老病死生厌、离欲、灭尽,得正向解脱。此慈心既不见有「我」与众生作对立,亦无有「众生」与「我」作隔碍,得于一切时、一切处即于现前「心与慈俱」,所以说「无怨、无嫉、亦无瞋恚,广大无量,善修充满」。(见《杂阿含经》356、362、363、364、365、367、743经;《相应部》因缘相应33、16、84经、觉支相应54经)

从情欲的盲点来看,若是依着对五蕴的喜乐、贪爱为本,并将此喜乐与贪爱之心扩及于不可数尽的众生之上,也就是「将爱己之心扩及于一切众生」,那么「我爱我命」也就会同理的发展为「爱他护他」的心怀,如「民胞物与」、「同体大悲」。这种将自身的认知与希求作为理想及标准,并加诸于其它生命之上的心境与作为,如以俗世道德来看,确实是值得鼓励的良善与博爱,并且对世间也有相当的利益,但难免有着「以己加之于人」的过患与烦恼,所以也不免于因「自、他之所见、所欲的不同」而起了隔碍与冲突。如多数的宗教都有度尽世人的理想与博爱情操,但彼此都想把自身的认知、信仰、行为规范与价值取向加于对方——即所谓的度人或救世——的结果,使得不同宗教之间的紧张与冲突不断,但彼此都认为是对方不好,所以才无法接受「救度」。这种「将自身的见解与情欲取向视为真实、良善、美好与神圣,并加之于人」的善念与善行,难免会因为「个自的见解、情欲取向不同」而陷入相互对立与交相逼迫的困境,所以这种「将自身所见、所喜、所爱、所欲的一切,以善意施于一切众生」的作法,并不是正确的「慈心之道」。(见《杂阿含经》546经;《增支部》「二集」四品6经)

三、如何修习「心与慈俱,广大无量」

「慈」心的修习,是以「五蕴无常」的正见为本,进而了知「贪爱五蕴则苦」的事实,所以能离于五蕴的贪爱、妄取,才得以不和众生起「见欲、贪欲的对立、竞逐」,因而不生害他、瞋他、怨他、违他、恐布他的忧恼,即于行者所处之时、所处之地,得以「智慧、离欲、无取、无瞋、清净」的慈心,无碍的对待所面对的众生。因为行者离于对五蕴的贪爱、妄执,所以不会因为「爱自我」而同理的扩及于「爱所有的一切」,故而积极的爱他、护他、为他牺牲一切,应是出于爱心的作为,而「不瞋他、嫉他、害他、违他、恐怖他」才是慈心的真正面貌。因此,通达正觉、离欲、无取的修行方法,也就是「四念处」的修行法——于六触入处正观缘起,得正见五蕴缘生、无常,不贪爱、妄取五蕴——才是开展「慈、悲、喜、舍心俱,广大无量」的正确道路,同时也是自护、护他、自他俱护的确当方法。所以,「四念处」的修习,才是真正的「悲智双运」。(见《杂阿含经》214、743、619、546经;《相应部》六处相应93经、觉支相应54经、念相应19经、《增支部》「二集」四品6经)

若不修「四念处」则不见五蕴无常,不见五蕴无常则不离于五蕴的贪爱、妄取,此即会因为系缚于对五蕴的喜贪及妄取,而无法免于「我」与「众生」间贪欲的竞逐及见欲的对立了。由于无法免于「我」与「众生」之间的竞逐、对立,那么就会因为对立与竞逐的关系,产生不安、焦虑、烦躁、郁闷、瞋怒、怨怼与仇恨,并进而有了害他、违他、恐怖他的身心作为、而这些就是慈心的障碍。因此,若是纯以行为主义的观点,将「食肉」的行为当作鉴定慈心素质的标准,终究不是确当、妥善的见解及作法,所以绝非「食肉者」断大慈种,应当是不修「四念处」、不知五蕴无常、贪爱五蕴者,才真正是断大慈种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失去了「断除无明、远离贪欲、妄取」的道路,自会走上「贪欲、见欲交争,仇怨缠缚」的途径。

四、「誓愿度无尽众生」的面面观

「誓愿度无量无边的众生」一向是菩萨道特有的修行思惟,这是强调于任何时间、地点为当前的人说「老病死苦的集起与灭尽」的传统佛教所无有的观点与信仰,若纯从一般世俗道德的观点与需求来看,菩萨道似乎是比正统佛教来得更「崇高与伟大」,但深入的了解则并非如此。

首先要了解的,不论是因为「发愿」故而积极的要度尽众生,或者只是即于现前「心于慈俱」的说法利生,这二者在现实的作为与实际的效益上,都一样的只能为所及的众生作利益,以及只能作能力所及的事,也一样的无法掌握所作的结果是甚么。所以,「誓愿度无尽众生」故然是善法,但在现实利益上并没有超越「即于现前,说法利生」的作为,而这也可从南传佛教地区高达90%以上的民众笃信佛教的事实得到证明。

除此以外,「誓愿」的内在意涵,除了坚定体现的意志以外,是内心怀着某种目前现实所无有的「理想境界」,故而在对当前的现实感到有所不足下,产生一种「盼望可以实现于未来」的愿求。因此,「誓愿」所反应出的是一种不满意于现状的思惟与情感,以及将认同与满足寄托于未来的人生态度,并且坚决的以为「非要实现不可」。这或许会为挣扎于现状下的苦恼心灵带来「希望的光辉」,但却无法将处于现状之下的不安、焦虑、失落与苦闷,在现前予以彻底的消除。换句话说,「盼望于未来」虽可以为现在的苦暂时止痛,可是既无法真正的灭苦,也会增加面对现实的困难。若就人的心理层面而言,理想的高低与人在现实环境中的紧张程度成正比,所抱的期盼愈高,对现实的不满就愈大,而在现实中的失落感也愈深,当然焦虑、不安与愤怨的心绪也愈加的深刻与强烈。人处在现况中所呈现的不满、焦虑与痛苦,或许正是一种刺激人们改变或脱离现况的内在动力,并让人在从现况朝向理想的进程中,逐渐的消减不满与苦闷,直到理想实现且获得情感的满足为止,而在此时为焦虑与苦闷所形成的内在动力也随之消失。然而,换个角度来看,若理想无法实现时,则又如何?

众生的大苦是「老、病、死」,而 佛陀也说:「以世间有此三法,不可喜、不可爱、不可念故,如来、应、等正觉出于世间,世间知有如来说法,教诫教授」,所以引导众生出离「老病死的逼迫」就成为佛法的教育宗旨与主要内容。由于「老病死」是缘于不知五蕴无常的无明与对五蕴的贪爱、妄取,而无明与贪爱则为众生内在的问题,所以断除无明与贪爱、妄取以通达解脱的修习,就必须依靠正确的方法与个人的努力,而不是凭借任何伟大圣灵的帮助、加庇及救度,就可以从「老病死的逼迫」中解脱。所以,对如何解脱「老病死的逼迫」来说,「他力救赎」是不可能的事情,「度他解脱」也不是一件可以办得到的事,实际可及的只有即于现前、心与慈俱、说法利人,而学法者也是「觉法,度疑,不由他信,不由他度」。(见《杂阿含经》760、287、347经;《相应部》因缘相应65、70经)

从缘生、无常的世间来看,一切无非是变荡不定、不可掌握及预设,而任何「盼望可以实现于未来」的愿求,无非是将「掌握现状的发展与预设未来的结果」置放在「无常的必然」之下,试图以人的心愿与努力来挑战变荡不定的事实。若从「人定胜天」的思惟来看,或许所反应出的是众生求生存、求发展与求满足的澎湃生命力,但以务实的层面观之,「盼望可以实现于未来」的心绪,不免夹杂着不知世间无常的迷惑与妄想。如果妄想中的「理想境界」相较于现实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那么怀抱此一理想的盼望者,就要在现状之下,陷于无可止息的不满、焦虑、哀伤、失落与苦闷中,并与现状处于无可休歇的紧张与对立的关系下,而这个结果也就自然的成为「改造现实世界」的澎湃动力。然而,单从菩萨道的宗教思惟出发,原本肇因于面对「理想与现况的落差」而有的不满、苦闷与紧张,并因之生起「改造现实世界」的欲愿与动力,却只会被视为「建设理想净土」的纯净道德与妥善作为而已,根本无法作内在的觉观与超越。若就 佛陀的教育而言,人在现实生活中所当有的努力,固然是要远离虚妄不实与无益于现世安乐的愚蠢作为,但不能为了「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或无止尽的需求,而陷于无益的盼望、追逐,以及长久的失落。

静静的想一想,「誓愿度尽无量的众生」是否就是出自迷惘于缘生、无常的心灵所怀抱的道德理想与盼望呢?如果已是「誓愿度尽无量众生」了,之后却又说「不见有众生得灭度者」,那么这是否可以说是一种「自圆之词」呢?如果从正面的角度看,个人以为:断除「无明」、离贪爱、我取而展现的「慈心」,对于一般的人来说是深邃而高远,因而无法在当前的现实中,实际体现不害他、不恐布他及化世不倦、护他无碍的社群行为。因此,立足于世俗认知与我爱、我取之上的道德理想、博爱情操——誓愿救度无量的众生,就成为世俗人所容易理解、实践与接受的「修行」。虽然此一「修行」的内涵,无法真正的「度无量众」及「利生无碍」、「灭苦」,但却让人在不满、焦虑、失落、苦闷与紧张的逼迫下,能够产生「自我说服、自我督促及自我认同的作用」,然后让人可以在「理想与现况的落差」所生起的苦闷中,继续的「利生」下去。因此,「誓愿度尽无量的众生」的修行,从善法聚来看,也不尽然不可行。有趣的是,如此不计内在的不满……苦闷,并得以不计一切的继续「利生」,表面看起来,也确有颇像「离于惑、爱、苦的逼迫,得于一切时、地,不计得失,即于现前无碍、无倦的慈心化世」之处,所以可说是一种「像法」。

「誓愿度尽无量的众生」是通于世俗认知与道德情操的宗教思惟,也有着良善与利益的光辉,确实有值得鼓励与学习的所在,但就智觉、慈悲、利生与灭苦的内涵与功益来看,不能说是真实与妥善。

五、流传中的「慈心观」

在此特别要说明的一点,目前流传于佛教圈内的「慈心观」修行法,多是教导修行者以「观想」当「令一切众生得喜乐」的方式来开展慈心。这种「观想法」是一种「假想观」的形态,所谓的「假想观」就是将修习者所认定及信受的某种理想情境,或是将个人所盼望、仰慕与信仰的对像,在修习者的内心依照个人所臆想的情境呈现出来,并据此得以「让内心见到及感受到由想象所虚拟、建构出来的良善与美好境界」。这种方法既可以开展禅定,也可以纾缓压力感,提升情绪品质,减轻焦虑、烦躁、郁闷、沮丧与愤怒的心绪,并引导修习者的情感面向与人格发展,甚至在疗愈过往情绪伤害上有某种程度的作用,进而使人得以修补人际关系的缺失,且改善偏差的社群心理及行为,最后让自、他从互动形态的改善中,获得身心的增上和利益。

这种「观想」当「令一切众生得喜乐」的慈心观,相较于从「断除对五蕴的迷惑、贪爱及妄取」来开展「心与慈俱,广大无量」的「四念处」的修行,有着极为明显的差异。慈心观的修行,如同透过「自我的心理暗示与说服」的方式,来调整已有的经验认知、感受与价值取向,并得以纾缓压力、调整情绪,以及强化信心、改善自我认同的「心理治疗法」。虽然它和「四念处」不同,但却是一般人所容易理解、学习及受用的方式,并且这个方法在于对治群我关系的紧张、改善情绪品质,还有消除情绪伤害所造成的人格障碍上,或是帮助「不杀生戒」的守持,都有着某种程度的帮助及效果,所以还是相当值得学习的方法。

此外,这种慈心观的修行方法,相较于菩萨道的「誓愿度尽无量众生」,在利益「无量」众生的「作意」上是相近一致,但在坚决的以为「非要实现不可」──誓愿──上,彼此之间并无有交集,所以慈心观的修行,比较不会产生因面对「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而形成的不安、焦虑、失落与苦闷。

结 语

在佛陀的教导中,必需从「缘生、无常」的事实中获得如实正见,并依此「正见无常」的智慧,来息止对世间的贪爱与妄取,以及开展出不害他、瞋他、怨他、违他、恐布他的慈心。因此,慈心不是依着「所誓愿利益众生的多寡」,将慈心分为小慈心与大慈心,而是依着「对自我的贪爱与妄取」是否已得到息止,说有清净慈心与世俗爱心的差别。由于世俗的爱心有着所见、所欲的执取,也不免因所见与所欲的差别与障爱,而生起害他、瞋他、怨他、违他、恐布他的忧恼,当然也会因所见与所欲的结合与实现,形成喜他、爱他、顺他、不忍离他的情欲缠缚,所以世俗的爱心,既不足以「广大无碍」,也无法离于自、他的忧苦。反之,真正的慈心是出于「缘生、无常」的如实正见,依「缘生、无常」的明见来断除五蕴的贪爱,以及息除五蕴是我、我所的妄想、臆取,如是则不生贪爱、不起我取。若离于贪爱、我取者,则不生所见、所欲的争逐,自然就无有害他、瞋他、怨他、违他、恐布他的忧恼,也无有见、欲的和合与实现所形成的情欲缠缚,所以能于任何时间、地点,「即于现前」的慈心化世,得为人显示「老病死的集起与灭尽」,而这就是「心与慈俱,广大无量」。

最后,饮食的种类既无法决定「无明」的断除,也无法决定贪爱与我取的灭尽,所以不论「受食鱼、肉」与否,都不足以影响解脱与慈心的开展。换句话说,不论是期待不受食鱼、肉有助于解脱与显现慈心,或是认为不受食鱼、肉的人即无法证得解脱与慈心,两者的看法虽然不同,但其实都一样是「戒禁取」的妄见。若是为了「不害众生命」而「不食鱼、肉」,只有助于远离杀生的过患与世俗爱心的发展而已!这虽需要赞叹与鼓励,但就「不食鱼、肉」与「不杀生」而言,终究不足以通达解脱与显现真正的慈心。

不受取鱼、肉者是否就是具有「戒禁取」烦恼?
──不食鱼、肉与不杀生的古今观(释疑)

Bhikkhu Vupasama 乌帕沙玛 比丘 著

由于刊在〈法雨杂志〉第一期的拙文——不食鱼、肉与不杀生的古今观,让许多学习原始佛法的贤友,对于个人所主张的「在现代工商社会结构底下,当为不杀生而不受食鱼、肉」,颇不以为然。诸多贤友们质疑:「不受食鱼、肉」的作为,是一种「戒禁取」的烦恼,坚持「不受食鱼、肉」的人是无法证得须陀洹。对于贤友们的关注,个人衷心的感谢,并在此对此疑虑提出以下的说明。

2004/3/11 写于花东游化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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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认为律戒中没有不食鱼、肉的说法,并且「食物的类别」无法决定一个人的解脱与烦恼,所以提倡「不食鱼、肉」的人即是具有「戒禁取」烦恼,必然无法具足四不坏净,成就须陀洹。这种想法听起来似乎颇有道理,但是抱持这种见解的人,即存在着两个认知上的盲点:第一、若将所有的「不食鱼、肉者」,不论其动机与目的是甚么,都视为有着「戒禁取」的妄执,就会如同「素食者都不杀生,杀生者都食鱼、肉」的见解一样,只是一种既偏颇又不确当的看法而已。应当是认为「不食鱼、肉」作为有助于解脱或可以速证涅盘的看法,才是一种「戒禁取」的烦恼,如佛世时的提婆达多。第二、若要断除「戒禁取结」,绝不是凭着知道「食物的类别无法决定一个人的解脱与烦恼」及「律戒中并无有不食鱼、肉的说法」,并因而拒绝「不食鱼、肉」的作为就可以达到,更不是拒绝诸多无益于解脱的作为,就可以真正的断除「戒禁取」的烦恼。从正确的解脱次第来看,应当是在对四圣缔与因缘法的如实知见下,得以明见五蕴无常,而后于五蕴不生贪爱、取着,这才可以断除「身见」、「戒禁取」、「疑」等三结烦恼而证得须陀洹(见《杂阿含经》61、213、947、845、846之次、396、387、420、346经;《相应部》六处相应92经、无始相应10经、预流相应43经)。

所以,认为「坚持不食鱼、肉者即无法正向解脱」的看法,正如同「不食鱼、肉可速证涅盘」的想法一样,都是一种偏颇而不确当的「戒禁取」而已。这是因为 佛陀所说的「戒禁取」,所指的是在有助于解脱的行为规范上,产生认知上的「妄见」,所以一个有着妥善行为规范的人,并不代表就没有行为认知上的「妄见」。例如一个以为「不杀生」就可以正向于正觉与解脱的人,虽然严守「不杀生」的律戒,但依然对于「不杀生」的目的与利益,有着认知不清的问题。因此,抱持「戒禁取」的人,并不会因此而无法证得须陀洹,只是会因为戒禁上的妄见,对某些行为产生一些不合事实的莫名期待或厌恶心理,或是作一些无益于解脱且让自、他受诸忧苦的事。换句话说,不论是期待不受食鱼、肉有助于解脱,或是认为不受食鱼、肉的人即无法证得解脱,两者的看法虽然不同,但都一样是「戒禁取」的妄见。

因此,在现代的社会形态底下,即使是为了「不杀生」而不受用鱼、肉,也只是重视清净的守持不杀生戒,得以远离杀生的过患而已,并不会因此而证得圣道。然而,这也是不害他、不违他、不恐怖他的慈心表现,绝不是为了让世间的人都不杀生或都不食鱼、肉才必需这么作。所以,在现代工商社会结构底下,为了「不杀生」而不受用鱼、肉,不是以「不食鱼、肉」为清净道,只是单纯的说「不杀生」而已!如将之夸大为证道上的问题,反而模糊了主题的所在。